张佳玮专栏:两千多年前罗马人如何反腐

罗马人在公元前几百年就入了共和,开了元老院,觉得自己能够避免腐败:多数人的力量,唇枪舌剑的议论,一定能保证人民的利益。但罗马自从开疆拓土,到处开行省,就出了问题。

话说,从罗马共和国到后来的罗马帝国,一般是这么做:征服了一片土地,划作行省,于是罗马内部征选一位爷,过去行省当总督,负责征税。
更多精彩尽在这里,详情点击:http://gtsmjj.com/,马略卡队元老院规定“某某省明年交税六百万”,哪位贵族举手“我负责一年收八百万”,又一位先生道“一千万不在话下”,那就让嚷一千万那位去;至于那位给元老院包了一千万后,自己如何中饱私囊,那就不必多提了。罗马元老院尝了甜头,就到处发动战争,征服周边地带:希腊的科林斯、北非的迦太基、西班牙的努曼提亚,纷纷被抢劫,继之以焚烧,人民被卖为奴隶,财富纷纷被吸入罗马元老院的私囊,倒霉的是阵亡的士兵、无土地的小农阶层,以及远方被沦为行省的土地上,那些从平民变为奴隶的可怜人。

且说罗马军制。罗马人选兵,要求条件颇为严格:户口调查在15等级或以上,家里须有3000赛斯特尔提乌斯的财产,能自行购置武器装备。这意思是,不压榨穷人,也保证军队基本素养,那时会被拉去当兵的,都是自耕农:等闲也没有这样的条件。罗马元老院动不动就派兵四处征伐,自己赚足奴隶钱了,小老百姓吃苦了:自家产业顾不上,为罗马抛头颅洒热血,这都是何苦来?

于是终于有一位勇士,打算出来反腐败了。公元前133年,阿非利加·西庇阿的孙子提比略·格拉古出任保民官,试图将公有土地重新分配。理所当然,元老院特别讨厌这事儿。于是格拉古被暗杀。十年后,他的兄弟盖尤斯·格拉古继承其遗志继续努力时,也被刺杀。这二位反腐的失败,也让罗马人多少明白了:

于是公元前111年,罗马与努米底亚国王马西尼萨德孙子朱古达发生战争。朱古达自然不是罗马的对手,但他太了解罗马元老院这帮家伙的底细了,于是:先贿赂一个执政官,达成了一个条件相当优厚的投降协议;再行贿保民官,让这次协议被遮盖得完美无瑕;再大肆贿赂罗马前线军官,请他们临阵放水。这一次,罗马民众选举了一位新执政官,用公民总投票,赋予他在非洲的独立指挥权。这是罗马史上第一个以公民投票的方式选出的军事人员任命。这位年龄44岁、叫做盖乌斯·马略、出身贫寒的人物,一上台就兴起了一次反腐改革。

首先:先前当兵的琐碎的财产资格限制取消。什么3000赛斯特尔提乌斯的家产规定,统统取消。谁爱当兵谁来当,哪怕是无产者也行——这就解决了兵源问题。小自耕农可以继续在家耕地,游手好闲有冒险精神的小伙子入伍打仗去了。

然后是期限。本来罗马人当兵是业余的:平时耕地,战时出征。马略规定,士兵入伍,必须服役满十六年——赶上杨过等小龙女了。国家给发军饷,退伍后在被征服地区发给土地。如此就让士兵从业余效力变成了职业制,而且酬劳颇高,让当兵的人有了盼头——以前当兵,冒生命危险,为元老院出力;现在当兵领饷,时候虽然长,可是退役了还有土地,多值啊。

此外就是一些细节:以往按年龄划分的青年兵、壮年兵、后备兵,此时重新划分。重装步兵统一为军团士兵,重新划分单位。武器装备由国家统一配给,统一规格样式,免得大家自己再出钱买。

就是这么支军队,让马略先活捉朱古达,再横扫高卢。当然,他后来触怒了元老院,一度被迫退休;但这个制度是决定性的,直接影响了此后的罗马历史,直接注定了一个世纪后,罗马崛起,统治欧洲。

因为于罗马而言,共和制由元老院讨论,而军队就是元老院腐败的工具:他们滥用军队征伐,攫取利益,用以自肥。马略的改革,看似只限于军事,但直接动摇了元老院腐败的基础:罗马有了常备军,而且不再由元老院说了算;民众开始接受军事强人,元老院则失去了绝对的权力,于是也失去了他们用以为自己谋利的最大工具——这就是一次釜底抽薪式的反腐败。

早在古希腊时代,希腊人就意识到了一件事:无论是君主独裁、民间共和还是其他,一旦极权,必出奸佞,所以对僭君制度格外敏感,怕的就是权力导致腐败。比如,地米斯托克利带领雅典人打退波斯人,然而雅典人忌惮他可能要独裁,于是将他贝壳流放(编者按:Ostracism,是公元前5世纪古代雅典一项重要的政治制度),十年不许回雅典。这就是个典型例子:希腊人民厌恨权力的集中,对僭君制度极其敏感;但如果将权柄直接交给人民,很容易走另一个极端,就把地米斯托克利给逼走了。至于共和制,看似很好,但一旦权力集中,腐败还是自然滋生。

唐德刚先生很爱用的打油诗:墙上都是屁,为何墙不倒?那边也有屁,把墙撑住了。话虽粗,却有理。说到底,世上没有完美的制度,只有一个动态的、互相平衡的制度,遏制权力的滥用方可。唐朝中书门下尚书省的分权、欧洲18世纪倡导的三权分立,无不如此。现在世上大多数国家采取的代议民主制,或曰间接民主制,大概就是这样:这不是最好最高效率的制度,只是恰好比较平衡,让参与的多方都有所忌惮。一切制度,也就是争取让权力不那么集中,可以让一面墙“两边都是屁,把墙撑住了”,避免被一面滥用,而已。